——才女李清照与她的酒词
宋代著名作家李清照(1084~约1151),号易安居士,济南人。无论在中国文学史或正史中都有她的浓笔重彩。她以诗词创作闻名古今,又以文赋、音律、书画映衬着她多才多艺的其它各个方面,在中外历史上当属罕见。
当你对李清照所作的全部作品细细品读后,会发现一个十分惊奇的现象,李清照那具奇光异彩的许多词作,以酒入词的作品竟占其全部作品的一半。这在中国历史上任何一位诗仙、酒圣的作品中,均难以企及如此的境界。只是由于李清照坎坷失意的人生经历,酿就了她的“酒”多是排遣消愁的,少有慷慨高歌的。
当然,这也与时代的限制,女性特有的秀慧内含之传统所分不开的。李清照在其毕生的词作中,反映出的是女性特有的饮酒体验,喜饮,善饮,忧饮,愁饮,且似乎又不胜酒力的真情实感都在她的笔尖一览无余地流露出来。
这几近一半的酒词,具有较为明显的三种风格特征,前期作品的天真、优雅、浪漫,中期的作品缠绵、寂寞、愁怨,后期的作品哀怨、无奈、思国。
这三种风格恰恰反映了作者曲折、失意、落寞的一生。某种意义上说是酒造就了她灵敏善感的气质,也是酒延续了她丰富多彩的诗词生命。更可以说是酒为她的作品增添了无穷的光彩。
天真、优雅、浪漫的词风集中反映在《如梦令》中“常记溪亭日暮,沉醉不知归路。兴尽晚回舟,误入藕花深处。争渡,争渡,惊起一滩鸥鹭。”在这里看不到大家闺秀轻走细步、笑不露齿的封建闺苑礼教的影子。表现出来的是少女的天真,浪漫的生活情趣,反映出作者寄情于山水陶醉于游玩的活泼、开朗的性情。
大自然的落日、莲花、水鸟在作者的心中留下了深刻的记忆。饮酒赏花如醉如痴;美酒胜景不知归途。
如果说东晋大书法家王羲之在醉后所书的《兰亭集序》这一书法史上的经典绝品,在他醒后又书写十数遍而无一及之,是借助了酒的神力,那么我认为,这首《如梦令》更是酒后作词遣兴的顶峰造极之笔。即“惊起一滩鸥鹭”中的“一滩”一词,有谁能想得到将一群水鸟的多用“一滩”来描述。它不仅道出了鹭鸟密密麻麻一片的景况,更道出了鸥鹭栖息水边的实际景象。
可以说除了作者的这一“量词”,没有任何字词可以代替这一精妙绝伦的文笔。酒之功真是不可想象啊。像这种浪漫主义与现实主义完美结合的词作在她的《怨王孙·湖上风来波浩渺》中也有类似的描述。
当你看了这一天真浪漫的杰作后,如果阅览她的《点降唇·蹴罢秋千》,则少女的优雅、含羞、好奇的内心,便会完整地呈现在你的面前。
缠绵、寂寞、愁怨风格的词作,在才女的作品中所占的比例最大,以酒入词的作品也最多,是李清照一生作品的精华所在。她从新婚少妇的柔情缠绵到多愁善感的深闺离愁,从格调婉约的深情到孤独寂寞的哀伤,读之无不感受到情真意切。
李清照十八岁嫁给聪明好学的太学生赵明诚。赵明诚自幼爱好收藏考订金石刻词。
李清照以她的才华正好帮助丈夫搜集、考订、整理金石文物。夫妇二人在学术上共同探讨,互相切磋。这在当时的封建礼教十分严重的社会,实在是难能可贵。
李清照在她的《金石录后序》中有记载:“每获一书,即共同勘校,整集签题。”及“余性偶强记,每饭罢,坐归来堂,烹茶。指堆积史书,言某事在某书、某卷、第几页、第几行,以中否角胜负,为饮茶先后。中即举杯大笑,至茶倾覆怀中,反不得饮而起,甘心老是乡矣。”当赵明诚得到白居易手书的《严楞经》,喜不自禁,“上马疾驱归,与细君(即妻子)共赏。时巳二鼓下矣,酒渴甚,烹小龙团,相对展玩,狂喜不支。两见烛跋,犹不欲寐,便下笔为之记。”
身为宰相之子,高居太守之位的赵明诚能在纲常极严的社会中,如此对待妻子也是难得之极。但是,李清照结婚后丈夫仅初一、十五请假回家,有时又外出游学整月,甚至数月不回,加上李清照从未育后,使得家中上下仅丈夫一知已。这便给触景生情,多愁善感的李清照带来了无尽的悲愁与苦闷,于是只好借助于文笔,倾诉自己的情感。
最有代表性的是《醉花阴·薄雾浓云愁永昼》,以重阳佳节,夫妇不能团圆,只好黄昏之后独饮赏菊入题。“东篱把酒黄昏后,有暗香盈袖,莫道不销魂,帘卷西风,人比黄花瘦。”自己对丈夫的思念,已是憔悴不堪,甚至比瘦弱的菊花更见枯萎。
深闺的孤独寂寞,无穷愁思,十分深沉地展现了出来。这与她早些时候所作的《如梦令·昨夜雨疏风骤》前后呼应,且更显凄寂。
又如《凤凰台上忆吹箫·香冷金猊》一词中,悲叹自己“新来瘦,非干病酒,不是悲秋。”既非为醉酒之因,又非为萧条的秋天而悲,是什么引起“新来瘦”呢?词的下片道出真情,原来是丈夫“这回去也,千万遍阳关,也则难留”。只好“凝眸处,如今又添几多新愁”。让人读到的不仅仅是作者的离别愁情,而是作者心中愁苦堆积层的不断增加。
如果说大自然是冬去春来,周而复始,给人们送来希望。然而,那些明媚的春光在作者心中且又别有它意。如《蝶恋花·暖雨晴风初破冻》:“暖雨晴风初破冻,柳眼梅腮,已觉春心动。酒意诗情谁与共?泪融残粉花钿重。”大自然已迎来了又一个明媚的春天,久居空闺的作者也春心被萌动,但是,“酒意诗情谁与共”?这是李清照一生情感最为爽直的呼喊。无奈之下,连头上的花钿也变得沉重起来了。又因长久的独居,连梦也是“独抱浓愁无好梦”了。又如《诉衷情》“夜来沉醉卸妆迟,梅萼插残枝。酒醒熏破春睡,梦远不成归。”残梅尚有熏破春梦的浓香,而离愁且永远不能消逝。
更有那《好事近·风定落花深》“长忆海棠开后,正伤春时节”,及“酒阑歌罢玉樽空,青缸暗明灭”。再如作者的《浣溪沙》:“莫许杯深琥珀浓,未成沈醉意先融,疏钟已应晚来风。瑞脑香消魂梦断,辟寒金小髻鬟松,醒时空对烛花红。”真是醉不成欢凭添愁啊!
这时期当然也有赵明诚回家与作者在一起的短暂欢乐时光,李清照也以清秀隽永的笔法,将无穷的情思与惆怅付诸于文字。如《瑞鹧鸪·双银杏》“风韵雍容未甚都,尊前甘橘可为奴。谁怜流落江湖上,玉骨冰肌未肯枯。谁叫并蒂连枝摘,醉后明皇倚太真。居士擘开真有意,要吟风味两家新。”
词虽写银杏,且暗喻夫妇虽身处异地,且似并蒂连枝的双银杏,洁身自好,情深意笃。推断应为李清照公公赵挺之失势受牵连,赵明诚避居乡里时所作。夫妻虽然能在一道了,但有一种流落江湖,象银杏被作为佐酒菜那种凄清之情。这从作者的《鹧鸪天·暗淡清黄体性柔》一词中也同样可被解读。
李清照45岁时,赵明诚突犯急疾,不治身亡。从此失去唯一了解她的亲人,只好远离世俗偏见极重的家乡,度过晚年艰难困苦的时光。此时期的词多体现哀怨、无奈、思国的风格,多有写家国之恨和兴亡之感的,又以以酒入词的篇章最为夺目。
最具代表性的是《声声慢》“寻寻觅觅,冷冷清清,凄凄惨惨戚戚。乍暖还寒时候,最难将息。三杯二盏淡酒,怎敌他晚来风急?雁过也,正伤心,却是旧时相识。满地黄花堆积,憔悴损,如今有谁堪摘?守着窗儿,独自怎生得黑!梧桐更兼细雨,到黄昏点点滴滴。这次第,怎一个愁字了得!”
此词也是中国词作中的经典绝品,历代无出其左。从开篇的十四迭字,引进无尽的悲凉,到北雁南下,与作者相似的奔波。这家国之恨,就连饮下的酒,其味也是淡薄乏味的了。满地败枝残叶的破败景象,已不是能再用一个“愁”字可以形容得了的。这是作者借酒生情中一篇难得的豪放之作。字面上已脱离了那种只会多愁善感的被动心态,有一种担心国家命运的士大夫气慨,造成一种凄寂忧深的现实氛围,使国恨家亡的渲泄达到了极点。极易引起读者的强烈共鸣。
如果,此词写的是作者对家国兴亡的感慨和渲泄,那么到了不久,避居浙江金华时所作的《武陵春·风住尘香花已尽》,已是“只恐双溪舴艋舟,载不动许多愁”的绝望叹息了。
晚年李清照的词表现故国之思的占有相当的比重,虽然孤独一人在外,回家也无人理解她,但是,故国的情思则永驻于胸,不能忘怀。如《菩萨蛮·风柔日薄春犹早》“故乡何处是?忘了除非醉。沈水卧时烧,香消酒未消”。除非在醉时才会忘却故乡,但醒来便会更添情思。
作者由于承袭自己的一贯词风,总带有“酒意诗情谁与共”的落寞凄清。在晚年的作品中也不时表露出来,如《忆秦娥·临高阁》“断香残酒情怀恶,西风吹衬梧桐落。梧桐落,又还秋色,又还寂寞。”香断酒残的心情十分恶劣,那又有什么办法呢?只能像败叶的秋天,心情更加悲凉寂寞罢了。
当然在晚年的词作中还有不少未以酒入词的咏叹家亡国恨的作品,但总的感觉上给人以空乏感,没有像以酒入词的作品来得恰如其分,血肉丰满。
李清照的词,如果从社会大环境中去看,仅局限在个人的小天地里写啊写,很少涉及社会的重大事件和大众百姓的普通生活。通过抒写个人的欢乐、痛苦、忧愁、悲凉、凄清及晚年对故国的思恋,形象展现作者一生的坎坷历程。但从另一个角度,即封建社会的女性形象上看。李清照算得上是不可多得的有才有识的才女,也有一定的爱国主义情怀。虽然晚年有一些被迫而作的帖子词,影响了她的亮丽,但那毕竟是白玉之瑕,掩盖不了她清新、婉约的作品成就。而最为难能可贵的是作者以酒入词之作,占其作品比例之高,让所有爱酒的男子汉诗人都为之汗颜。
她的酒词虽没有粗犷的豪言壮语,奔放的回肠荡气,且更实在地展现酒后女性细腻的心理状态,至真的心语吐露。让人读后不得不为她精妙绝伦的文笔所倾倒,为她凄清落寞的生活所哀叹。
文学有酒而更显生气,酒入文学而更显功力。这在李清照的所有作品中得到了集中的体现。真是“一代词作,历代绝品”。
